老钱庄网上找到承诺包赢的律师，根本不是律师？网推所该何去何从｜法治观察

前些天，成立不到两年的广东哲策律师事务所，被警方贴上了封条，随后被广东省司法厅吊销了营业执照，引发了业内广泛关注。公开报道称，该律所存在“勾连”传媒公司网推的情形，也就是俗称的“网推所”。

“网推所”即“网络推广律师事务所”的简称，指那些依托互联网推广模式获取案源的律所。这类型律所运营模式公司化，除办案律师，还有推广、营销等市场团队。近年来，一些网推所的推广行为开始变质，不仅与法律咨询公司绑定，还出现冒名顶替、碰瓷大所等违规行为，不仅破坏行业生态，也损害了当事人的利益。

去年9月至12月，司法部、公安部、市场监管总局在全国开展规范法律咨询服务机构专项行动，聚焦的正是社会各界反映强烈的某些法律咨询服务机构假借律师名义进行诈骗、招摇撞骗以及虚假宣传、虚假承诺等违法犯罪问题。

行动开始至今，已有多家律所因收费违规、不正当手段承揽业务等相关问题付出严重代价，或被顶格处罚，或吊销执业证书。有分析认为，随着监管持续加码，网推所模式或许将慢慢退潮。当网络成为人们获取信息的主要渠道后，一些律所和相关机构的网络获客、销售签约、法律服务可能由不同主体来承担后，究竟谁才能对当事人负责？

冒充知名律师，签下“包赢”合同

去年年初，上海的周阿姨一家因为老宅动迁起了纠纷，一心想请电视上常看到的张玉霞律师来给自己打官司。她的丈夫在网上搜索 “张玉霞律师律所”后，很快有人来加微信、约见面。

可是，周阿姨和女婿到了那家挂着“川汇”招牌的律所后，对方却说张律师太忙没空，改由另外两名工作人员接待。一通“案子很好打”的承诺下来，周阿姨签下一份10万元的委托代理合同。可几个月过去，甚至连法院立案都没通过。这时他们才发现，这家律所和张玉霞毫无关系，便提出要退费，可对方最多只肯退 5.5 万元，还直言“我们用张玉霞宣传就是广告手段，有问题你去投诉”。

“我跟这些律所没有任何关系，什么合伙人之类的都是子虚乌有。我接的案子都是自己在办理，不可能做打着自己名义接案却不参与办案的事情。”对此，张玉霞的回应很直接，她告诉记者，这种行为的被害人不仅是委托人，还有被冒充的人和整个行业。

这类行为属于“以不正当手段承揽业务”，最高可处暂停执业六个月、罚款五十万元的处罚，同时还涉嫌虚假宣传、消费欺诈和不正当竞争。此外，平台作为广告经营者，明知或应知有虚假信息、审核不严的，也需要承担连带责任。

冒用他人名义接案只是网推所乱象中的一种。媒体曾报道一个案例：年初，市民姚阿姨担心在海外留学的儿子遭遇“恋爱杀猪盘”，在网上找到了上海申沪律师事务所。对方许下“可保学业，可劝分手”的专项服务承诺，姚阿姨为此支付了18万元律师费。谁知，交完费第二天，姚阿姨就得知儿子已经买票回国，而且已经退学。她立刻要求律所退费，对方却称根据合同约定无法退还款项，甚至还要再支付30%违约金。最后经宝山区司法局调解，姚阿姨才拿到全额退款。

不少网推所会打出“免费”“包赢”之类的话术吸引人，等到签约后，用户才发现服务与宣传大相径庭，那些给自己许下承诺的人，往往只是按话术揽客销售人员，根本没有律师资质。这些乱象与法律咨询公司有关。按规定，法律咨询公司只能开展非诉讼业务，但是这些年，一些公司在网上揽客时，会冒充律师揽客，还承诺办案结果。监管加强后，为了规避风险，有的公司“套壳”律所隐瞒公司身份，以合作律所的名义来投流获客，需要律师资质的时候再由律师出面，法律服务前后端分离，质量难以保证。

获客、签约、交付被拆分，到底谁来负责

今年4月，上海律协通过《上海市律师行业新媒体宣传合规指引》，明确不得对法律服务效果作出任何承诺性保证，不得使用“包胜诉”“保证无罪”“胜诉”“保底赔偿”等承诺性表述；律师、律所委托第三方运营、投放、合作推广的，必须履行审查监督责任，确保宣传推广“全程可控、可追溯、可追责”。

作为市政协委员，今年两会，张玉霞联合其他委员提交了《关于加强对网推所监管的提案》，提到有关部门应加强主动监管，并畅通投诉渠道。今年7月，上海市司法局答复提案，表示将指导市律协出台细则，明确规范网络推广行为，细化执业行为边界，加强对违规执业行为的行业惩戒，同时落实“双约谈”制度，督促律师行业自觉严守执业规范，切实筑牢风险底线，并开展律所规范管理、合规执业等专题培训，提升职业道德与风险防范能力。

放眼全国，近期各地都在不断加强对网推所的监管——北京发布律师行业网络推广合规倡议书、郑州推出律师行业网络推广行为管理规定、武汉发出律师业务网络推广负面清单……与此同时，多地律协都发布了网络选律所风险提示，提醒公众在网络选择律师事务所及法律服务时，警惕违规网络推广的“套路”，避免落入“承诺时天花乱坠、服务时敷衍了事”的陷阱。

目前一些违规网推所已被处罚甚至查封。这背后的关键问题在于，法律咨询公司是普通市场主体，主要受市场监管约束；律师和律所则由司法行政机关管理。当虚假宣传、冒充律师、违规收费、转包案件这些行为交织在一起，单一部门往往难以处理。出了问题，咨询公司说自己只是介绍服务，律师说自己只负责具体代理，看似每个环节都有人负责，出了问题却都能推脱，需要加大联合监管力度。

网推所会退出市场吗？

互联网环境下，网推模式无可厚非，是否合规关键要看律师是否实际参与委托形成、风险告知和服务方案确定，还是仅仅成为“案源流水线”上的交付环节——谁控制案源，谁来收费，谁决定分配，谁影响办案，谁就可能构成实质控制。如果律师明知前端存在过度承诺、虚假宣传，仍然接案并配合履行，就是在分享违规获客带来的利益，成为虚假营销链条的一环。

网推所要退场了吗？从监管态势看，靠违规外包、虚假宣传、资质挂靠生存的那些机构，确实正在被清出市场。但流量获客本身不是原罪，问题从来不是“要不要线上获客”，而是要让线上法律服务回到专业、诚信、负责的轨道上。

据司法部2025年9月发布的数据，我国现有律师83万人、律所4.5万家。而“天眼查”和“企查查”数据显示，全国经营范围包含“法律咨询”的企业超过80万家，约为律所总数的17倍。所以，基础性、小额的法律服务需求客观存在，堵住乱象不等于关掉入口，关键在于让进入这条通道的每一笔业务，都能找到靠谱的执业主体。

在治理层面，多方协同还需进一步加强：律所要负起“全流程管理”的主体责任，平台要把好广告审核关，主管部门之间要畅通线索移送、联合执法的机制。

而对每一个准备在网上找律师的普通人来说，最朴素的办法，还是要先问一句“你是律师吗”，再要求看一眼执业证书。让“李逵”不被“李鬼”砸了招牌，才能呵护好公众对法治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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